吳清華的浮世繪

香港歷來吸引了不少攝影家，為香港一般人們的生活留下了紀錄。不管是本地的，還是外來的，這些攝影家們在這方面都有點兒成就。可是香港和外來的畫家們，在這方面就遠不及攝影家們了。他們其中有些人在描繪香港的建築物方面有着可喜的成果，然而這方面的功夫，攝影家們早就有驕人的成績了。畫家們彷彿對較人性的題材不感興趣，對於香港這大城市的日常生活的那種親切感，也彷彿是不聞不問。

這現象是有些兒古怪的。世界上許多大城市裏的畫家們都把他們自己的城市的生活表現在畫作上。與香港只是短短一水之隔，地方也不大的澳門，在十八世紀末和整個十九世紀裏，也有着不少中國畫家在繪畫他們這小城市，甚至鄰近的廣州的日常生活。在攝影機還沒有傳入中國之前，為外國人留下了生活裏的點點滴滴。生活就像琥珀裏困着的昆蟲，給固定了，成為他們取之不盡的題材。英國畫家金奈利，在他逝世前的十年裏，也住在澳門，繪畫着同樣的題材。當然，比較起中國畫家來，他是沒有穿堂入室觀察家居生活的方便了。

同時期的日本浮世繪版畫家們，也把日本的日常生活的各種面貌表現在木版畫上。我們可以從這些版畫中得到這時期日本生活的非常完整的印象。不管是澡堂、妓院、男女老少的衣飾打扮、家庭生活、船夫、橋上和城鎮中的群眾、市郊外的路人，全都歷歷在目。

香港的往昔，在有限的程度上也曾給紀錄下來。負責紀錄的都是外國人；他們的紀錄在層次上遠不及澳門的畫家們的深入和完整。說到底，外國人都只能在街上看中國人，沒法進入中國人的屋裏。因此，中國人生活的親切部分，也就很大程度地不為人知了。

中國畫家之所以忽略日常生活題材，一部分原因無疑是因為傳統中國畫家把集中力都放在山水畫的輝煌成就上。通過山水畫，他們試圖廣義地展示出生活的一種理想化的生活環境。在某些層次上，山水畫被視為一個比喻，它的壯闊宏大彷彿能把中國人的思想情操提升到更高的境界。在這些精雕細琢的山山水水中，人只是穹蒼宇宙裏微不足道的小點綴。除了在祖先的肖像和本身已把現實扭曲了的漫畫，家庭生活和日常生活在中國整個的繪畫傳統裏並不佔着重要的地位。

在細細端詳一位年青的畫家，吳清華的石版畫之餘，以上的一些感想不期然的在我的腦海中浮現起來。在她的畫作裏，吳清華不單止捕捉了中國人日常生活的「形」，還捕捉了這居住了六百萬人，熙熙攘攘的大城市的「神」。在香港，炎熱的日子比寒冷的日子多。在觀察生活而言，其實是比寒冷的地區優勝的。中國畫家無疑是對山水畫情有獨鍾，可是日常生活、家庭生活、工作生活這些豐富題材居然打不動他們，對我來說始終是頗出乎意料的。吳清華的作品讓我們能以美的角度去欣賞和端詳生活，可說是大大地補償了這方面的不足。

為求在藝術領域上找尋一個相配對的比較，我不禁想起了英國作家狄更斯。他跟金奈利差不多可算是同代人。他筆下的一般城市人的生活，跟今天大部分中國人過的生活很相似。藝術是能打破時間和空間限制的，為我們解釋生活的媒介。用之得宜，它能把生活裏錯綜複雜的姿態、面貌、觀點和關係透過表面看來是漫不經心的一霎解釋成特別的意義。藝術可說是一本理想的辭典，不獨將事實的意義告訴我們，還能更深入地把行動的交流所產生的環境，從實質上的深度和心理上的千絲萬縷關係向我們述明。

吳清華的石版畫正好給我們着實地解釋了生活。她的影象充滿了對香港和香港人的熱愛，展示了他們怎樣在超現代和殘存的舊社會兩個極端中生活。她的這輯石版畫深帶感情，也可喜地沒有浪漫化了她的綜合意象。一切都是那麼直截地實事求是，沒帶半分挖苦，也沒大事渲染。最難得的是，她以敏銳的觸覺進入了香港的華人生活，用感情將它紀錄下來。透過她那驟看之下有着奇特的風格，她充分地利用了線條、構思和色彩的闡釋能力去成就一幅香港眾生相（嚴格來說是香港平民的眾生相）。她的作品並不太多涉及富貴人家的生活，大概是因為她對這方面的生活不熟悉。她的一幅畫作中展現了一個看上去像是在山頂的人家裏的泳池，誘人的一泓碧水跟山下一線只佔畫面四分之一的香港市區分別開來。

在她的作品中，過去跟現在也交纏着。在一座兩層高的舊殖民地式樓房裏，一排排的小學生在戰前的書齋或學堂裏擁擠地伏在書桌上。在另一個畫面裏，電車緩緩地穿過一條滿是黃包車和其他車輛的狹窄的橫街，兩旁都是今天再難見到的廊柱或舊樓房。透過在炎熱的夏夜裏敞開的窗戶，屋裏的人在搓麻將。掛着鳥籠的露台上，人們在乘涼。《公園之夜》這幅畫裏，年青人雙雙對對坐在夜色裏的空曠地上，遠處是城市高樓大廈點點彩色的燈光。

滿載遊客的纜車沿對角線爬上山巔，經過的樓房窗戶洞開，點綴着盆栽和遠處一幢幢的大廈，窗裏的人在喝茶、彈鋼琴。還有跑馬地夜間賽馬的情景：馬場的草地是個青綠的橢圓形，彎起腰來的騎師策馬飛馳，在鄰近的樓房裏的家庭生活前掠過。換一個形式，同樣的生活片段和一瞬即逝的村野景色成了輕鐵的背景。特別出色的是一幅妓院百態，風格不同，但是可以跟土魯斯·勞特累克的畫作相題並論。

二十七年前在廣州出生的吳清華仍然很年青。這輯石版畫令人覺得她前途無可限量。就是目前的成就，那樣深深地進入了香港這奇異的城市的心靈，也足夠給人留下深刻印象了。記憶所及，她的作品所表現日常生活的深入和動人，是我所見的其他許多當代畫家所不及的。在浮誇的習氣充斥藝壇的今天，吳清華的作品是難能可貴，真摯而具洞察力的一個小小的奉獻。